歷時10年，南京師范大學聯合多方力量完成“抗日老戰士口述史資料搶救整理”課題——

留存永不褪色的烽火記憶

■宋 ?潔 ?練紅寧 ?中國國防報特約記者 ?張永祥

在浙江省寧波市，工作人員聽抗戰老兵鮑子文講述戰斗故事。莫  非攝

在江蘇省南通市，工作人員向抗戰老兵程雪青了解戰斗故事細節。來碧榮攝

“歷時10年，近1000名師生和志愿者參與該課題，共尋訪到1442名抗戰老兵，平均95歲，最大的113歲；形成文稿1000余萬字，留下3000多小時訪談視頻數據……”近日，南京師范大學歷史文博學院教授張連紅參加學術研討會時透露，歷時10年的“抗日老戰士口述史資料搶救整理”這一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于今年結項。這些數據，是南京師范大學和其他高校、志愿者組織共同搶救性保存民族記憶的重要成果。

“10年前，經歷過抗戰洗禮的老兵們已步入耄耋之年、相繼離世，健在者僅余數萬。”長期從事抗日戰爭史和南京大屠殺史研究的張連紅，談及課題初衷時語氣凝重，“作為歷史學者，抓住最后時機搶救老兵口述史料，我們責無旁貸。”

緊迫感同樣縈繞在該學院教授王志龍心頭。他認為，相較于波瀾壯闊的14年抗戰史，10年前的口述史調查存在明顯不足：社會投入有限，資料匱乏；關注點多聚焦重大戰役和高級將領，基層官兵記錄少；內容偏重軍事行動，日常生活細節缺失；專業力量參與不足，影響訪談深度與質量。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2015年11月，南京師范大學申報的“抗日老戰士口述史資料搶救整理”課題，成功獲批當年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第二批）立項。

課題立項后，課題組和多所高校師生、志愿者一起，步履匆匆奔赴全國28個省（自治區、直轄市）300多個縣市。他們懷著留存抗戰記憶的高度責任感，深入尋訪、傾心聆聽、詳實記錄，力求還原和記錄那段刻骨銘心的烽火歲月。

“做好抗戰老兵口述史工作，不僅需要良好的溝通能力和充沛體力，更需扎實的抗戰史知識儲備和滿腔熱忱。必須提前做足功課，了解老兵的部隊番號、戰斗經歷等信息。”王志龍介紹，訪談中要精準把握口述者的思維邏輯與表述重點，在靜心聆聽中敏銳捕捉關鍵信息，適時追問，盡量挖掘更多史料。

擺在尋訪者面前的嚴峻挑戰，是老兵們年邁體衰的身體狀況。往往談話進行一兩個小時后，老兵便顯出疲態，記憶逐漸模糊。

此時，工作人員會拿出精心準備的“記憶鑰匙”——老兵當年所用同款槍支彈藥圖片、熟悉的革命歌曲旋律等。“實物、圖片、音樂往往能喚醒沉睡的記憶。”一位志愿者回憶，“老兵們由此打開話匣，講述從未提及的崢嶸歲月，有的甚至激動地跟著旋律高唱戰歌。”

“抗戰期間不是每天都有戰斗，戰爭中這些軍人怎樣生存下來的，他們吃什么？穿什么？”在張連紅看來，每一位老兵的經歷都是一部生動的抗戰史。只有深入了解他們的日常生活，才能更深刻理解抗戰的艱辛與官兵的英勇。

張連紅講述了一個震撼人心的細節。新四軍老兵程雪青回憶，一次攻打碉堡時，因裝備落后缺乏攻堅手段，戰士們急中生智，將農村方桌覆以七八層濕棉被，層間鋪滿沙土，制成簡易“土坦克”。沖鋒時，戰士們扛著它抵擋子彈，抵近碉堡后，再用手榴彈和炸藥將其摧毀。

“這樣的智慧與細節，在歷史檔案中并不多見。”張連紅感慨道，口述史的獨特價值，正在于通過微觀視角和個體敘事，立體還原歷史。這些細節涵蓋戰場實況、官兵情誼、軍民關系、武器裝備、衛生教育、撫恤獎懲，乃至愛情婚姻、文娛生活等方方面面。匯聚起來的抗戰記憶，豐滿生動，直抵人心，極易引發共鳴。

南通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張若愚2017年加入尋訪隊伍，老兵們的淚水、吶喊、被子彈貫穿的手指，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難忘河南南樂113歲老兵盧喜才臨別時高呼三聲“中國萬歲”的場景；更為江蘇南通女戰士蘇潔一家滿門忠烈、革命家風代代傳的故事而感動。

“每一位老兵的經歷，都是激勵我們追尋、感受、傳承偉大抗戰精神的不竭動力。”張若愚說。

南京理工大學副教授葉銘對抗戰中的軍民魚水情體會尤深。新四軍女戰士李君秋回憶，1944年她生下孩子，老鄉們輪流無私撫養，找回孩子時卻分文不取。“講述中，李老對群眾的感恩之情溢于言表。”葉銘深切體會到，“書本所言‘軍民團結如一人’，正是我們克敵制勝的重要法寶，這份情誼在口述中得到了鮮活的印證。”

“你來晚了，早幾年來就好了……”10年間，這句話讓無數尋訪者黯然神傷。尋訪過程中，有的老兵因患病難以回憶細節，有的未及訪談便溘然長逝，還有的在首次訪談后約定補充回訪，尋訪者再次聯系時卻已天人永隔。

“至課題結項，我們訪談過的老兵，健在者已不足百分之十。”張連紅言語中充滿遺憾。在南京去世的老兵，課題組師生、志愿者會前去為他們送行；如果外地的老兵去世，他們則委托當地志愿者敬獻花圈，寄托哀思與慰問。

為確保史料的嚴謹真實，課題組建立了嚴格的驗證機制。張連紅介紹：“老兵的個人經歷、身份、情緒、健康狀況等因素都可能影響記憶。訪談人員必須通過多途徑交叉印證，去偽存真。”訪談中，他們拍攝老兵珍藏的照片、獎章、證書、日記、信件、著作、實物等作為佐證。對于行軍路線中提及的村鎮名稱，他們對照地圖仔細核查，并與文獻史料比對印證。

方言是另一大挑戰。訪談時，課題組會請當地人員協助轉述；整理錄音時，則征集與老兵同籍貫的大學生協助辨聽整理。經過專業嚴謹的整理，課題組已出版《烽火記憶——百名抗戰老戰士口述史》《崢嶸歲月——新四軍老戰士口述史》等重要成果。

談及未來規劃，張連紅表示，當務之急是進一步整理、匯總、消化這批珍貴的口述史料，盡快建成全國性的抗戰老戰士口述史資料影像數據庫。他們將通過專題展覽、巡回宣講等多種形式，深入挖掘并生動呈現每一位老兵的故事，與社會共享這份寶貴的精神財富，讓抗戰口述史成為激勵后人傳承紅色基因、弘揚革命精神的生動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