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一位英雄母親的一生守望
椒江烈士山,蒼松挺拔,翠柏常青。這里安葬著數百名為解放一江山島犧牲的烈士,每當清明節,前來掃墓的人絡繹不絕。
但每年清明節期間,有一位英雄烈士的媽媽,都會一個人在烈士山下橋頭一旁的角落,在那里默默地望著山上。這位已是80多歲的老媽媽,已經在這里苦苦守望了整整45年。她的兒子汪秀福就安葬在山頂,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椒江籍犧牲革命烈士中,被原武漢軍區授予英雄模范稱號且在該序列內榮譽級別最高的一位。
汪秀福烈士在最美的青春年華逆行烈火,用熱血鑄就不朽豐碑。而英雄母親施香蓮,以一生的守望深藏苦痛,用平凡而偉大的堅守、矢志不渝的家風傳承。
烈火青春鑄忠魂
杭州,浙江省革命烈士紀念館的展柜里,一截燒焦的軍用皮帶、一雙燒焦的軍用膠鞋靜靜陳列,定格著1981年那個烈火熊熊的冬日,見證著一位20歲年輕戰士用生命踐行的誓言。汪秀福,原武漢軍區司令部通信訓練大隊學員,一位從臺州椒江走出的熱血青年,在山林大火中逆行而上,以血肉之軀守護家國安寧,用短暫的青春譜寫了一曲感天動地的精神贊歌。
1978年,18歲的汪秀福懷揣著保家衛國的赤誠夢想應征入伍,開啟了短暫卻輝煌的軍旅生涯。三年軍旅,他數次換崗位,養過軍馬,當過炮手,做過報務員,每個崗位都干出亮眼成績,五次受到部隊嘉獎。1980年7月,他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
1981年1月2日,元旦剛過,汪秀福收拾好行李,準備返鄉探親。行囊里裝著準備給母親的棉鞋、給妹妹的書籍??删驮诖藭r,部隊駐地附近突發山林大火。狂風裹挾著火舌瘋狂蔓延,威脅著1.4萬多畝人造林和部隊彈藥庫與國防通信線路的安全。
火情就是命令。汪秀福毫不猶豫扔下行李,第一時間沖向火海。濃煙滾滾,烈焰沖天,火浪炙烤著肌膚,他毫無懼色,哪里火勢最猛就沖向哪里,與戰友揮動松枝、掃把奮力撲火。眼看火勢將突破防線,他深知一旦火勢失控,國家財產和人民生命安全將遭受滅頂之災,當即用砍刀砍開防火道截斷火路。
狂風卷起的火浪瞬間吞沒了他,軍衣、軍帽被點燃,皮膚被燒焦,可他依舊拼力撲火。突然,大火將他團團圍住,濃煙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幾度暈倒又幾度掙扎,直至倒在柴樁邊。
當戰友找到他時,只見他全身焦黑,衣物化為碎片,荊棘上掛著燒焦的皮肉,鞋底粘在腳板上,腰間的皮帶冒著黑煙。此時的他,全身燒傷面積達98%,氣管、肺部嚴重燙傷,傷勢危重至極。1981年1月3日,經部隊醫院全力搶救無效,汪秀福永遠閉上了眼睛,年僅20歲。
汪秀福犧牲后,原武漢軍區授予他二級英雄模范稱號、“無私無畏的革命戰士”榮譽稱號,為其追記一等功。軍區司令部舉行命名大會,軍區司令員親手將勛章送到烈士妹妹手中。當時的臺州地委、黃巖縣委也派相關領導前往參加了命名大會。
其事跡被載入《全軍英模錄》和《浙江省革命烈士英名錄》?!度嗣袢請蟆贰督夥跑妶蟆返雀鞔竺襟w紛紛刊載他的事跡。那截焦黑的皮帶、那雙燒焦的鞋底,陳列在浙江省革命烈士紀念館里,成為見證英雄壯舉的永恒印記。
一生守望藏大愛
中年喪子之痛,是難以言說的人間至苦。汪秀福犧牲時,施媽媽才38歲。
當英雄烈士的妹妹捧著英雄的骨灰盒,千里迢迢回到椒江的那一刻,家鄉人民在烈士山下排成長龍,迎接英雄魂回故里,政府在烈士山舉行安葬儀式。英雄母親一下子撲在兒子的骨灰盒上,將骨灰盒緊緊地抱在懷里,嚎啕大哭。
她看著兒子燒焦的皮帶、鞋底,悲痛欲絕。可當兒子的骨灰安葬在烈士山后,她的眼淚流干了,即便腿腳硬朗、身體康健,她也沒有登上過山頂。但每年清明期間,她都會來到山腳,獨自靜坐、凝望,默默地一待就是大半天。四十五載春秋,清明時節烈士山下,她總是躲在人群角落,看著來來往往上山祭掃的干部群眾和紅領巾少先隊員,把所有思念藏在心底。陪她一起來的家人,想留個人一起在山下陪著她,她總是擺擺手,讓大家上山掃墓,自己一個人在這里待著。
問她為何不上山,她也總是搖搖頭,沉默不語。只有懂她的女兒明白,她是傷透了心,不想再正面看到自己兒子埋在那里。
這份守望,是深入骨髓的思念,是不敢觸碰的傷痛,更是一位母親對兒子英雄壯舉的無聲理解。作為一名深明大義的母親,她識大體、顧大局,兒子犧牲時,部隊按規定發給撫恤金,她一分也沒要,而是將其作為兒子的最后一次黨費全部上交,只留下一套部隊發的《毛澤東選集》和勛章,還有那燒焦的皮帶、鞋底。
抵擋不住喪子之痛,丈夫一病不起,沒幾年便撒手人寰。但這個家從未被苦難打倒,施媽媽強忍失子又喪夫之痛,堅強地站了起來。家中一間屋子始終保留原樣,懸掛著汪秀福的遺像,珍藏著他的遺物,成為他和一家人的堅守與傳承的精神家園。
數年后,當民政部門的工作人員來到她家,說省里要征集烈士的遺物和軍功章放到省革命烈士紀念館用于陳列展覽時,她從箱柜底下取出用紅布包得一層又一層的英雄勛章和軍功章,還有那燒焦的皮帶、鞋底,貼在臉上,淚水止不住地流著,然后用勁擦把眼淚,一扭頭,將遺物塞到前來的民政工作人員手里。
施媽媽的這一舉動,并不是不想捐獻遺物,而是心有不舍。要知道,這是一位英雄母親對犧牲兒子的永遠心痛和一生念想。
紅色基因代代傳
多年來,各級領導多次上門慰問,每當詢問她有無困難、有什么要求時,她總是搖頭,一輩子從不向組織提任何要求。她悉心培養下一代,教導他們踏實做人、清廉做事。
小兒子下崗后,她不讓其麻煩政府,支持他自主創業,做起了個體工商戶。女兒從部隊轉業,成為全國優秀法官,榮立兩次二等功、四次三等功,成為市人大代表。孫子長期在基層工作,前幾年又遠赴邊疆援疆,一去便是三年多。唯一的外孫大學畢業考上公務員后,她要求他應該到艱苦的地方,到組織最需要的地方去工作。帶著外婆的囑咐,外孫來到了大陳島,經受了人生和強臺風襲擊等各種考驗。那年防疫工作一開始,外孫便到了抗疫一線,走村入戶做防疫督查工作。當督查小組成員換了一批又一批后,她外孫始終沒有要求換人,一直戰斗到防疫工作結束才撤出崗位。后來,他又被選調到黨委機關工作,負責的考核工作在全市名列前茅,被評為優秀公務員。當區委領導陪同省、市領導慰問時,有人建議施媽媽在領導面前提一下,在外孫的工作和成長上請領導“適當關注”,施媽媽當即拒絕。她說:“正因為我是烈士的家屬、英雄的母親,才不能給組織和領導提任何非分要求?!?/p>
正是由于英雄母親的堅守和教誨,家人從不對外宣揚與汪秀福的關系,默默用行動傳承英雄家風。40多年來,不管是女兒還是孫子、外孫,都從不張揚。有的在單位工作幾十年,單位同事都不知道他們是烈士家屬。
隨著年歲漸長,老人對兒子的思念愈發濃烈,她說她快走不動了,怕是以后不能再去烈士山了。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去省革命烈士紀念館看看捐獻的遺物,只為那一份念想。于是,前些年,在女兒的陪同下,她來到杭州的浙江省革命烈士紀念館。
為了銘記英雄、傳承精神,1995年,汪秀福的家鄉人民自發籌資38萬元,在他的母校椒江區洪家街道的靈濟小學建成汪秀福烈士紀念館。館內陳列著烈士銅像、事跡圖片以及當年各大媒體的報道資料,成為省級國防教育基地、區級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和青少年德育基地,成為傳承紅色基因、培育時代新人的重要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