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要有多深的信念，才能從8歲戰斗到95歲，且永不言退？

盛夏的午后，河北石家莊剛剛經歷一場大雨，驕陽從云層后跳出，炙烤著大地。記者走進抗戰老兵劉世鉞的家，屋內陳設十分簡樸，家具多是些上了年頭的物件，散發出一股屬于舊時光的、沉靜而樸素的氣息。劉世鉞身著一套綠色的舊軍裝，胸前掛滿了勛章。他的脊背已不似年輕人那般挺直，滿頭白發，卻面色紅潤、精神矍鑠。

劉世鉞，生于1930年11月，8歲參加八路軍，16歲入黨，全國離退休干部先進個人、河北省軍區石家莊第二離職干部休養所離休干部、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眼科原主任。現年95歲的他，自1994年離休后，堅持義診傳業31年，從未收取任何報酬。

走近他，記者觸摸到一位共產黨員滾燙的初心。

劉世鉞。

“是黨和人民給了我一切”

80多年前，一個深秋的傍晚。山西省遼縣（今山西省左權縣）一個小村落里，夕陽漸漸融進了山脊，八路軍第一二九師宣傳隊戰士劉世鉞的歌聲與笑聲，從簡陋的戲臺上，流進了周圍鄉親的心田。

然而，這短暫的溫馨瞬間被踩踏得粉碎——村口騰起一片塵土，日寇如野獸般闖入，撕裂了黃昏的寧靜。

劉世鉞的心猛地一沉，急忙尋找藏身之處，可村道已被明晃晃的刺刀封鎖。

緊急關頭，一個瘦削的村民沖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家里拉：“快走！”劉世鉞只覺眼前一黑，被不容分說地拽進了村民家的羊圈里。

村民低聲急促地囑咐：“快躺下！”隨即將他藏在一只羊的肚子底下，留下一句急切的叮嚀：“你只管好好藏在這里，千萬不能出聲！”話音未落，村民便閃身應對日寇去了。

劉世鉞蜷縮著，濃烈的羊膻味和糞便發酵的氣味鉆進他的鼻腔，扎人的羊毛蹭著臉頰，身下濕漉漉的泥土冰冷刺骨。

外面，日寇野獸般的咆哮聲、砸爛家具的爆裂聲、踹倒門板的轟響，混雜著村民的哀求。每一次聲響都如死神踏近的腳步，踩在他繃緊的心弦上。

他緊貼著溫熱的羊腹，卻感覺如墜冰窟。在黑暗與恐懼交織的羊圈里，他緊閉雙眼，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大氣都不敢出。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那令人窒息的喧囂才漸漸散盡。

天亮了，劉世鉞從羊肚子底下爬了出來，踉蹌著沖出羊圈，顧不得滿身的泥污和刺鼻的腥臊，急切地搜尋那位救命恩人。

然而，那位村民已倒在院子冰冷的泥地上！他胸前的衣衫被撕爛，幾個刺刀留下的窟窿赫然可見，鮮血早已凝固成一片暗紅的印記，浸染了身下的土地——那位善良、勇敢的村民，為護劉世鉞周全，流盡了最后一滴血。

巨大的悲慟與憤怒沖垮了劉世鉞。“撲通”一聲，他重重跪倒在村民身旁，彎下脊梁，額頭帶著全部的悲憤，一下、兩下、三下……狠狠叩擊在泥地上。抬起頭時，額上沾滿泥土與暗紅的血跡，他凝視著那張再也不會微笑的、蒼白的臉，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

家仇國恨如烈火，將這個身高未及槍桿的少年淬煉成鋼鐵戰士。帶著未愈的心靈創傷，他奔赴百團大戰前線，在一次次血與火的洗禮中迅速成長。

陽光透過明凈的窗戶，灑在他飽經滄桑的面容上。

“是黨和人民給了我一切！”憶起往昔，劉世鉞用手捂住臉，哭了，淚水從布滿皺紋的手指間淌落下來……

“為黨和人民多做些事情”

“當年和我一起沖鋒的戰友，很多都倒下了。”出生于戰火紛飛的年代，工作后沐浴著和平的暖陽，劉世鉞說，“我能活下來，就有責任替他們，為黨和人民多做些事情！”

這樸素的誓言，貫穿了他的一生……

1947年，他被組織選派至北方大學醫學院深造。1949年6月，新中國曙光初現，他正式畢業，被分配到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眼科。

初到醫院時，由于醫療資源匱乏，許多眼疾患者飽受病痛折磨，劉世鉞便自創了“三無手術法”，即在無顯微手術器械、無人工晶體、無進口材料的情形下為患者手術。

他說：“‘三無手術法’的核心在于用技術彌補器械不足的短板。”

為練就穩定精準的縫合技術，他千方百計錘煉自己。一次，他在廚房看到家人切菜，突然靈機一動：若是能把蔬菜切得薄厚均勻，手術技術肯定也能得到鍛煉。

自此，小小的砧板成了他打磨技術的“訓練場”——他落下的每一刀都刻意把握分寸，追求著切片厚薄均等的極致。

日復一日，刀鋒逐漸被馴服，寒光中融入了他堅韌的心力。

然而，他深知這還遠遠不夠。一次偶然，他凝視著手中削下的白蘿卜皮，其薄如蟬翼的厚度竟與眼角膜有些相似！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萌生——在白蘿卜皮上施展“手術”。

說干就干，每次下班后，他都會找來最細小的縫針與絲線，在診室清冷的燈光下，開始一場無人喝彩的“手術”。

起初，脆嫩的白蘿卜皮仿佛有意為難他，針尖稍不留神就將會其刺穿，絲線也總是歪歪扭扭，難以達到理想的縫合效果。

他一遍遍嘗試，細細琢磨著進針的角度、手腕的力量、深淺的刻度，如同精雕一件藝術品。

時光在針線起落間悄然流逝，他的手指愈發靈活，對力度的控制也趨于精微。原本歪扭的縫線變得整齊細密，宛如織錦的杰作。

解放思想、妙手克難。在資源匱乏的年代，劉世鉞憑借一針一線的手上功夫，克服了醫療條件的嚴重不足，為黨的事業添磚加瓦，為數萬名患者點亮“光明”。

劉世鉞為患者做眼部檢查。（受訪者供圖）

1973年，劉世鉞在沒有顯微鏡輔助的情況下，為正定縣農民楊丙仁完成左眼角膜移植手術。

重見光明的那一刻，楊丙仁喜極而泣，幾番奔走，懇請報社刊發感謝信：“想群眾所想，急群眾所急……”

44年后，楊丙仁專程到醫院看望劉世鉞。當兩雙蒼老的手再次緊握，他眼中那片移植了40余年的角膜依舊透亮清晰。

劉世鉞不僅在手術技藝上精益求精，更在醫學事業上開拓創新——在全國首創淚囊穿刺造影術、用異體鞏膜替代瞼板完成眼瞼再造手術、發表論文60余篇、獲軍隊科技進步獎13項……

“為黨和人民奉獻余生”

“我是軍醫，即便離休，也要繼續為黨和人民發揮余熱！”31年前，劉世鉞正式離休，卻難以割舍工作了45年的崗位。為了奉獻余生，他3次寫下飽含赤誠的請愿書……

離休后，每周六的清晨，醫院門口總會出現他步履匆匆的身影，風雨無阻。他堅持義務出診，分文不取。“能給老百姓看病，就是最大的報酬！”這份赤子之心，支撐著他余生的堅守。

每逢他出診，患者就早早排起長隊。一上午，在診室與檢查室間奔波數十趟，他常常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劉世鉞為兒童治療眼疾。（受訪者供圖）

然而，這份執著在2016年遇到了挑戰。由于年事漸高，醫院黨委出于關懷，決定讓他真正離崗休息。

眼科主任靳韜代表組織找到他：“老首長，您年事已高，不能再這樣高強度工作了，該退休享享清福了。”

劉世鉞聞言，急切回應：“我還有能力繼續工作！”

夜已經很深了，他輾轉難眠。過往的崢嶸歲月，在腦海中飛速閃過：10歲，在百團大戰前線振臂高呼；16歲，在河北平山宣誓入黨；39歲，在贊皇山區醫療扶貧……他的心，被黨和人民的恩情塞得滿滿當當。

月光如銀，映照著臉頰上流淌的兩行熱淚。心潮難平，他披衣而起，將滿腔赤誠傾注于紙筆，寫下了第一封情真意切的請愿書：

“我的一生經歷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及和平建設年代，在艱難困苦的條件下，黨和人民將我撫養長大，把我培養成眼科主任醫師，我只有努力工作，才能回報黨和人民對我的厚愛。出專家門診是盡個人義務，不求任何報酬。”

字字懇切，赤誠可鑒。這份承載著畢生信仰的請愿書，深深打動了醫院黨委。他如愿再次披上那件象征責任與光明的白大褂。

在隨后的10年里，他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腳步越來越慢，醫院黨委實在于心不忍，兩次懇請他離崗休息。但劉世鉞又兩度提筆，遞交了第二封、第三封請愿書。每一次，他都重申著同一個愿望：為黨和人民奉獻余生。

他對記者坦言：“能義務出診，傳承白求恩精神，就是最大的快樂。”3封請愿書，是老人用最樸素的方式，對黨和人民最深情的報答。

那些年，白發蒼蒼的劉世鉞，憑借3封請愿書爭取來的寶貴機會，一直深耕在深愛的眼科領域。診室里，他保持著獨特的溫度——檢查前必先搓熱手指，才輕輕觸碰患者的眼瞼；對于聽力漸弱的老人，他一遍遍重復醫囑；能用肉眼和經驗判斷的，他絕不開昂貴的檢查單；能用基礎藥物解決問題的，他堅決不開高價藥……醫者仁心，在他身上化作涓涓細流，浸潤著求醫者的困頓。

歲月無聲流過，雕刻著容顏，卻無法磨損信仰的光澤。

95歲的他，依舊保持著軍人的風骨與黨員的自律。每天6點半起床，看新聞、學英語、整理教案、制作教學幻燈片、指導學生、撰寫學習筆記……日程緊湊充實。

劉世鉞的英語學習筆記。（受訪者供圖）

“老首長，您什么時候才打算讓自己離休？”書房里，望著日歷上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記者不禁問道。

劉世鉞摸著胸前锃亮的黨員徽章說：“為黨工作永不離休！”

談到即將到來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老兵的目光變得銳利。他正了正衣襟，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80年了，仗打完了，但那些犧牲的戰友，那位救我的鄉親，他們用命換來的和平，我們得一代代守下去、傳下去！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就永遠是黨的戰士，永遠跟著黨追求光明！”

（中國退役軍人·全媒體記者 胡家升 陳建辰，高海濱、張雪璨對本文亦有貢獻）